我缩在烧烤店最里头掉漆的折迭桌边,凳子腿还有点晃。
屋内另一桌几个中年男人顶着啤酒肚,醉醺醺吐着酒气,把啤酒瓶一吨,喝的兴头上,一会聊到国家政策,一会又跑到国际时事政治。
“要我说,现在这政策就得严!你看看那帮……”秃顶那个脸红得像酱猪肝,嗓门大的震耳朵。
“得了吧老张”戴眼镜那个摆摆手,夹了粒花生米,“你昨天还说管得太宽呢。”
“那不一样!”秃顶的咕咚灌了口啤酒,“听说了没?就那个天什么…哎呦…忘了忘了,叫什么来着?前几天不还进去一个?”
我拨弄着碗里的面,手顿了一下。
“嘿,能没听说吗?”
另一瘦子兴奋地筷子啪地一撂,“天阙啊,那可是好地方!”伸出手比了个手势,“一晚没这个数下不来!”
“这帮有钱孙子这回栽得可瓷实,当场摁住的,嫖,还溜了冰!啧啧,玩得够花的。”
“要不说人家拔根汗毛都比咱腰粗。”
“那进去也该!”
“管他呢!”秃顶激动地一拍桌子,啤酒瓶咣当乱跳,说着又开一瓶,“咱们小老百姓,也别操那份闲心,喝酒喝酒!老板,再烤俩大腰子,多放辣!”
又是一阵哄笑碰杯声。
放下筷子,我摸出几张零钱,压在油腻腻的塑料布上。
“老板,钱放这了。”
掀开厚重沾满污渍的棉帘,冬夜风像耳光狠狠扇在脸上。
阶级的差异像铁幕横亘在那里,而我,一个刚从地狱爬回来的孤魂野鬼,连身份都模糊不清,怎么去穿透那道壁垒?
履历,身份,金钱,权势,统统没有。而我有的,只有这条续的命和烧不尽的恨与债。
我靠着路灯蹲下,点了一支从便利店买的最便宜的烟,辛辣吸入肺里,同样的劣质差劲。
抬头,一口薄雾在空气中散掉了。
我需要换个思路,既然我无法轻易上去,那么,就让她们下来找我。
与其浪费时间等待时机,还不如去碰碰运气。
我掐灭烟头,扔进积雪里,转身走向市里最繁荣的地带。
走到市里最富裕的夜色酒吧,富家子弟常出没的地方,即使出过大大小小的事,现在依旧生龙活虎。
几辆造型嚣张的跑车引擎轰鸣响彻天际,刹停在酒吧门口,轮胎碾压积雪和泥水。
车门如同翅膀般向上掀起,下来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女,肆无忌惮的笑骂声和一股仿佛与生俱来、目空一切的气息。
他们看也没看旁边的人,簇拥着走向那扇需要会员资格,或熟面孔才能畅通的会场门。
我低头看看自己,别说进去,靠近些都可能被保安请走。
这就是壁垒,肉眼可见。
我的目光扫过那几辆暂时停在路边的跑车,又掠过酒吧不远处。
那里有几个穿着单薄,正在寒风中抽烟或玩手机的年轻男女,打扮时尚却显得廉价,眼神飘忽,时不时看向入口的位置,又营造着刻意的随性。
其中一个人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个年轻男生,大学生样子,长相清秀,他靠在墙边烦躁摆弄着手机,穿着潮牌,头发也精心抓过。
“哥们儿,借个火?”
他猛地一惊,手机差点脱手,警惕地看向我。
他看清我的样子,一个同样年轻,面色苍白,衣着普通甚至算得上寒酸的女生。
他眼神里的警惕稍微放松了些,但戒备仍在。
“没有”,他生硬地回答,想把手机收起来。
“哦,我看你刚才也在这儿等半天了”我随意地说着,“这破天儿,真够受的,等人?还是……等活?”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试探。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随便聊聊。就是看你也挺不容易的,这地方光鲜是他们的”,我朝酒吧方向扬了扬下巴。
“咱们这种人,也就是在外围喝点冷风,赚点意外钱,还得看人脸色,冒风险。”
这话似乎戳中了他,他脸上的烦躁更明显了,没否认,但也没接话。
我继续用那种略带抱怨和自嘲的语气说,“刚才看见边上那几辆车没?啧,同样是年轻人,人家就是有资本乱玩。”
“就像天阙那个……听说没?”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猛地盯住我,嘴唇抿紧。
“不想干什么,就是想问问,最近这活,好不好接?风声是不是特别紧?我有个姐妹,之前好像在那边做,最近突然联系不上了,有点担心。”
他的眼神闪烁了几下,或许戳到共鸣之处想宣泄压力,“你姐妹要是真在那边做事,最近还是躲远点好”顿了顿,瞥了一眼酒吧方向,“我们这边,也不好做。”
听着,我睁大了眼睛,诧异道“那听你这意思,你进去过那里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呗”我连忙摆摆手,脸上挤出点不好意思又讨好的笑容,“我没去过,感觉好厉害啊!”
“进去过一两次,帮人送过东西,也就那样,外头看着光鲜,里头也就那么回事。”他试图表现得轻描淡写,但发亮的眼睛和下意识挺直的背脊出卖了他。
“送东西?给谁啊?”我适时地露出更夸张的八卦表情,“怎么进去的?有门路啊?”
“别瞎打听!给谁送能告诉你吗?反正,都是惹不起的主。”
“行吧行吧,不问就不问。”我悻悻然道,“就是担心,这世道……唉,对了,哥们,那你最近还有活吗?介绍介绍?赚点饭钱。”
他鄙夷地白了我一眼,摆手道,“没有没有,我这生意还不好做呢,这些富二代挑着呢。”
“哦,那好吧,那我就先撤了。”我耸耸肩,没再多纠缠,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还能感觉到那男生鄙夷和优越感的视线在我背上停留了一会,然后才移开。
他大概觉得我是个想攀高枝又没门路的同类,稍微套了点近乎就想蹭好处,不值一提。
我没有走远,拐进阴暗的窄巷观察着。
隐约看到那个男生还在原处,脸上藏不住的期待,他在等一个能带他进去,或者给他活的人。
刚才的对话并非全无收获,我整理思路的时间里,一辆辆价格不菲的车辆来了,带来一批批鲜亮颓废的男女。
就在这时,酒吧侧面的员工通道小门开了,一个男人探出身左右看了看,朝男生所在的方向招了招手。
男生精神一振,连忙小跑过去,脸上堆起笑容,带着刻意的恭敬,接到东西就兴冲冲离开了。
男人又警惕看了看周围,才装作若无其事慢慢走向后巷点了支烟抽着。
我盯着那扇未关严的员工通道门,缓缓挪动脚步,闪身钻进去。我刚闪身进来,就听到不远处有脚步声和推车声接近。
侧身挤进旁边一个储物隔间,里面堆满清洁用品,空间小,勉强容身。
“VIP区的香槟塔赶紧补上,周少那边催了。”
“知道了,今晚事儿真多,主管那边刚发完火……”
“少说两句吧,赶紧。”
脚步走远。
我走出来,环视四周,看到通道一侧的一间虚掩的门,里面是堆积如山的待洗桌布、餐巾和员工换下的部分衣物。
关上门,反锁。
我脱下自己的衣服,从那堆衣物中抽出一条黑色套裙穿上。
推开门,低头,顺着员工通道向里走去。
“喂,那个,站住。”
我停下脚步,颔首低眉,转身。
“这个果盘给A区包厢送过去,小心点别搞砸了,不然你这一年工资都不够赔的。”叫住我的是一个穿着黑马甲的男领班。
我立刻更大幅度地低下头,双手恭敬地接过。
“动作麻利点!”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又去应付对讲机里的指令。
我端着果盘,看了一眼他离开的背影,想着就算是扔了,也找不到我的事。
但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在吸引着我,脚步又不自觉迈开。
在走廊尽头的地方停下,转身,看到门楣上方镶嵌着一朵金色鸢尾花,看着合眼缘。
叁声叩响。
“进。”里面传来一个女声,模糊,冷淡,久居上位的疏离感。
我轻轻推开门。
保持低头状态,半跪着,把果盘放在桌上刚准备离开。
“新来的?”她问。
我心里冷笑,面上恭敬点头,接着垂得更低。
“不会说话?”
我慌忙摇了摇头。
“抬头。”
僵了一瞬,视线缓缓上移,她耳垂上小痣在发丝间隐隐绰绰,接着是她阴郁的眉眼。
问遥明显愣了,旋即眉头蹙起,伸手猛地抓住我的手腕,“言言?”
我有些惊恐地摇了摇头,想挣脱却被抓得更紧,面上害怕地无所适从,心里如坟场。
“我,我,不、不,认识。”结结巴巴讲出几个字。
问遥如梦初醒般松开手,我慌乱的向后爬,看着手腕的红痕,害怕地小声啜泣。
“对,对……不起。”还不忘装可怜。
“滚!”
“啪——”
一系列破碎的声音,桌上的琉璃杯,酒瓶,水晶盏全都扫到地上。
问遥坐在主座上,头发散在脸侧,手撑在桌上,胸腔剧烈起伏着,眼珠盯着我一动不动,眼眶红的瘆人。
“为什么死的是她?”阴森森的一句钻入神经。
我皱眉,硬生生扯出泪水,拼命摇头,还不忘继续拙劣表演。
“对……对……不起,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她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剧烈起伏的胸腔压下去,眉眼的阴沉只多不少,却又突兀转为温柔。
“抱歉,我认错了,吓到你了吧?”问遥眼睛弯起,皮笑肉不笑,和刚才的失控完全割裂开。
我同样,压抑着,控制着,指甲陷进掌心软肉,几乎要掐出血肉。
“没……”我颤抖着,小幅度摇头,眼泪又适时挤出一滴,顺着面颊滑落。
“我……真真的……不……认识”
“你的结巴,是天生就有的吗?”
问遥靠在沙发上,伸手从包里掏出黑色烟盒,点上烟,抬眼睥睨着地上的我。
呼出一口薄雾,模糊了她冷冽的眉眼。
“嗯。”我眼睫抖着,颤颤巍巍点头。
烟移开,随意夹在指尖,她的眼神更不加掩饰地落在我的脸上,语气淡漠评价道,“很像,但又不是她。”
“……谁?”
“我的未婚妻。”
我是忍着恶心,强撑着走出那扇门的。
混乱堵满心脏,以至于撞上了人。
“小心哦”陌生的女人,香水味浓烈而独特,五官精致,身段玲珑。
她的手臂看似随意地搭在我肩上,挣脱时,她却抓得更紧了。
“你长得好眼熟啊”
“我应该不是什么大明星,请放手”
“急什么?”女人轻笑,“不是明星,但这张脸……”她微微歪头观摩,“我肯定在哪里见过。”
“您认错人了,我只是个送东西的服务生。”
“服务生?”女人挑眉,“这衣服……偷来的吧?不合身哦。”
“对不起!我需要工作了!”我加重语气,低喝出声,同时用尽力气猛地甩开她往来时的方向跑。
冲进布草间,褪下伪装,换上来时的衣服,平稳好情绪,从后门员工通道出去。
一辆宾利平滑停在我面前,车窗下移露出问遥侧脸,她的苍白在暗夜只有黑与远处霓虹灯的红照衬下清冷病态,眼下有散不去的阴霾。
“下班了吗?”问遥侧头看向我,又是她惯有的礼貌温柔的微笑。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一点都没变。
“嗯……不太舒服,所以……换班了”我嗫嚅着,头垂下去。
“是因为我吗?”
“不,不”我猛地抬起头,厌恶的情绪差点没藏好,垂眼掩去换作怯懦。
“那看来就是怨我了,作为补偿,我请你吃顿饭,可以吗?”
“这……这不好吧”
“你的结巴,好点了?”她轻笑出声,眉眼弯弯。
眼睛真是一个人惯会伪装的器官,此时她盛满温柔缱绻的柔软,排山倒海撞向我。
“嗯,紧张……就会这样”
她笑得更欢了,肩膀都在颤抖,她下车,打开门,脊背下陷做了个请的动作,眼珠转向我说,“可以赏脸吗?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餐厅选在一家低调又从里到外透这奢华,小提琴曲演奏低沉幽雅铺陈开,昏黄的光洇着窗外的海景,又转到我们暗流涌动的氛围。
“这道菜有花生酱,你可以吃吗?”
我的手指在桌布下蜷缩了一下。
花生酱,一个看似寻常不过,关乎饮食忌口的询问,却是明晃晃的试探。
“我不太清楚……很少吃。”
问遥只是微笑着对侍者点了点头,“那就这道吧,我觉得味道很好,可以试试。”
“这里的景色,还喜欢吗?”问遥的目光似乎落在窗外,又似乎透过玻璃,映照着我。
窗外深蓝的海水在夜色中起伏,灯光勾勒出远处航船的轮廓。
“很漂亮。”我用小银勺搅动着蘑菇汤,汤应该很鲜美,但我尝不出味道。
“是啊,很漂亮。”她端起酒杯,轻啜一口酒,语气有些飘忽,“有时候觉得,安静地看着海,什么也不想,也挺好。”
“您……工作很忙吧?”
“忙?”她笑了笑,“还好,习惯了就好。”
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盛满柔情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我,“倒是你,看起来年纪不大,怎么想到去做那种工作?很辛苦吧。”
“为了……生活。”我简短回答,避开她的注视。
“生活”她重复着这个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不过,有时候选择一条看起来轻松点的路,或许会过得更好,你说是吗?”
我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也许吧,但不是每个人都有选择的资格。”
问遥微微挑眉,似乎对我这个回答有些意外,但随即又笑了,不再说话。
直到那道含有花生酱的菜肴被端上来,她抬手和侍者耳语了一句,那道菜就被无声地调整了方向,正正地停在我的面前。
酱汁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散发的香气却让我胃部一阵生理性的紧缩。
“尝尝看,这是主厨的招牌。”
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沿着太阳穴滑落,桌布下的手指死死抠进掌心。
我缓缓抬起眼,迎上她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没有惊慌,哀求,只是伸出手,用餐叉挑起一小块裹满酱料的食材。
我将那块食物缓缓送向嘴里,花生酱浓郁的气味冲入鼻腔,咽下去。
强撑着笑谈了几分钟,大多数是她在说,我回应几句简短的话语,最后我无法再抗衡生理的反应。
“抱歉,我失陪一下,去洗手间”
我没敢抬头看她,怕眼底的痛苦和即将失控的生理反应暴露无遗,猛地站起身,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推开洗手间雕花木门,反手锁死,我扑到水池边扣着嗓子,灼热的胃酸和胆汁烧灼着食道,总算吐出点东西。
皮肤开始发痒,我拉起袖子,手臂上已经开始浮现一片红色斑疹,手抖着翻出包里事先准备的抗过敏药吞下。
呼吸带着细微的哮鸣音,但至少没有窒息倒下,我用冷水反复拍打清醒意识。
抬眼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发红,面色惨白的我,镜中的人斑驳无生机,明明是我的脸,却觉得又不是我。
用纸巾吸干水渍,整理好凌乱的头发和衣领,找到餐厅座位,然后我看到了她。
问遥坐在那里,身姿笔挺,可面前的桌上,已经空了一个红酒瓶,第二瓶也下去了一小半。
她不再微笑,不再刻意维持温柔缱绻的假面,脸上是空洞的平静和自我放逐的颓然,一杯接着一杯。
她似乎察觉到我的靠近,缓缓抬起眼。目光有些涣散,但聚焦到我脸上时却闪着稀碎的光,又很快压了下去。
“回来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哑了一些,带着酒精浸润后的微醺,“好点了吗?”
“好多了”我低声回答,坐了回去,她手中的酒杯又空了。
“那就好。”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成功。
沉默在蔓延,只有酒杯轻碰桌面的脆响,和她偶尔倒酒时,液体注入杯中的潺潺声。
我没拦她,也不想管。
她也不再说话,只是喝酒,看着窗外黑暗的海,眼神空茫。
直到第二瓶酒倒空,她才停下手,“今晚就到这吧。”她叫来侍者结账。
“我让人送你。”
“不用……”
“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们不会见面了。”
站起身时,她身形晃了一下,我下意识出于礼貌扶着她,她就顺着这个姿态趴在我的肩膀上,眼睛安静闭着,“不要丢下我”
“……您还好吗?”
回应我的是她平稳又脆弱的呼吸声。
我想干脆就把她扔在这里,或者扔进不远处的海里,但又觉得这么报复太便宜她了,于是我从口袋里拿出她的手机,锁屏一开,心脏停止跳动,那是我,高中时候的我,锁屏照片上,是褪了色的鲜活。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穿着校服的我微微侧着头,笑得有些羞涩,眼睛里闪着光,盛满对爱的期待,那笑容太干净,太明亮,要刺伤此刻躲在阴暗角落里满手污泥的我的眼睛。
我猛地关上手机,颤抖着平稳呼吸。
我送她去酒店,将她放在床上的动作算不上温柔。
她似乎被颠簸惊动,含糊地呢喃了一句,我离她是那么近,我听见了。
她说,“对不起,言言,我爱你。”
我站在床边,俯身趴在她耳边轻声回应,“所以呢?我们是那种关系吗?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话落下,如钝刀,伤了她,也捅了我。
她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有。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眉心痛苦地拧紧,嘴唇翕动,却再没发出任何清晰的字句,只有眼角,也无声地沁出了一点湿润,沿着太阳穴没入鬓发。
我胡乱抹了一把脸,眼泪却越擦越多,但手上的动作却不停,褪下自己的衣服,又脱下她的,我看不清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凭着本能,在自己皮肤上制造出一道又一道凌乱的红痕,脖颈、手臂、腰侧,这些掐痕再加上过敏的症状,更显糜烂暴力。
然后我伸出手,在她锁骨下方、胸口上方光滑的皮肤上,汹涌的,暴力的。
“我们这样,多脏,多难看。”
我重新躺上床,看着她熟睡却不安稳的脸,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她脸颊上方,微微颤抖,想触碰,又想撕裂,最终又越过她,拿来她的手机。
前置摄像头忠实地记录下一切,特意调整的位置,我布满自残红痕的赤裸身躯,委屈哭泣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经历一场纠缠迷乱的情爱,每一寸都细致地收纳进去。
我将手机放回她手包旁边,屏幕依旧亮着,停留在那张新拍的照片上,她一开手机就能看到苍白的皮肤和刺目的红痕,像一幅现代派的恐怖画作。
然后,我翻身下床,穿好衣服,还不忘了留下礼物。
『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愧对于您的爱人,我不能接受这样的关系,希望您也自重。』
我放下笔,将这张便签纸压在了她那部显示着不堪照片的手机下面。确保她一醒来,拿开手机,就会第一时间看到这行字,然后翻看相册……
我要让她在醒来后,面对的不只是身体的异样和一张张不堪的照片,更要面对一个她酒后失德,欺凌弱小,背叛所爱的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