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了我的妻子,在一处公园。
她安静地靠在长椅上闭着眼睛,脸上还有吹干的泪痕,像是走累了,停下来小憩。
我怎么会死?我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费了那么多力气,用了那么多手段,怎么可能会放弃筹划这么久的幸福傻傻赴死?
我要的,是让她以为我死了,让她后悔、害怕,再也离不开我,然后我再出现像救世主一样,把那个绝望、崩溃终于明白不能没有我的言言接回身边。
多完美的剧本,之前的每一次,我是敬业挥洒演技的演员,可这一次,她不再是观众。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
膝盖上的纱布已经脏了,渗出来的血凝固成暗褐色在小腿上淅淅沥沥蜿蜒,她怎么跑到这里来的?拖着那条几乎废掉的腿一步一步走了多久?
没关系。按照剧本,我只需要等她醒过来,她睁开眼睛看到我站在面前意识到我没有死,那些后悔、害怕、失而复得的情绪一起涌上来,她会扑进我的怀里,哭着颤抖地哽咽说:“我以为你死了,我再也不离开你了,带我回去,问遥,我只有你了。”
起初,我以为她只是睡着了,太累了,跑累了,哭累了,就靠着长椅睡着了。我没叫醒她,只是在旁边坐下陪着她晒太阳,下午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两个人身上,如果能一直这样,多好。
我编织着幸福的梦境,我和她就这样坐着晒一辈子的太阳,谁也不走,谁也不要恨、不要清醒。
直到傍晚,周围完全黑透,路灯亮起来,梦境破灭了,因为她还没有醒。
“言言”我蹙了蹙眉,伸出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该醒了。”
没有反应。
“言言?”我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探了探她的鼻息,我沉默了。
我看着她静谧的睡颜,看了很久,突兀笑了:“又在骗我,你总是骗我。不吃药,偷偷跑出去,现在又装睡。起来吧,别害怕,我又不会怪你。”
没有回应,我不信。
白天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和她说话,吐槽生意上那些烦人精,我也会偷偷哭呢,不知道你有没有感受到,应该没有吧,毕竟你没有醒来嘲笑我。
晚上我把她抱进怀里,我小心地调整姿势让她的头枕在我臂弯里,下巴抵在她肩窝,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后颈,我的言言好乖也好瘦,瘦得骨头摸着硌手,肋骨能一根根数清楚,我把她抱得更紧一些凑到她耳边轻轻开口:“言言你怎么还不醒啊?你不是想喝那家奶油蘑菇汤吗?我买了,你还没喝呢,它已经凉了,等你醒来……”声音哽住了,我把脸埋进她后颈,感受不到她的温度,只有我的眼泪。
“等你醒来,我带你去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把你养得白白胖胖,养得健健康康的。”
我闭上眼睛,手从她后颈滑下来握住她的手,摩挲着她的腕骨,那里只剩一层皮挂在上面。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她就是这样,但现在,她比之前更瘦更病弱,从小到大一直没人好好养她,没有人真的爱她,就连她自己也不爱自己。
没关系,等她醒来,我好好养她,好好爱她。她会醒的,只是太累了,想多睡一会,我每天这样告诉自己。
我开始和她做爱,啃咬她的锁骨、胸口,又会轻吻在那些无法愈合的疤痕,我抚摸那些熟悉肌肤和凹陷,我进入她的冰冷干涩,有时缓慢、专注,有时又会暴力、施虐。
“言言,你有感觉吗?你每次都会抖的,这里,还有这里。”
我的手指在她身体里动着,我开始用力想把她弄醒,她还是没有反应,没有抖,没有叫,只有身体随着我的动作晃动,被我反复伤害永远不会离开。
等清醒后,我趴在她身上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青紫,我又会忏悔,对不起言言,弄疼你了,可你怎么还不醒?我是彻头彻尾的人渣,不要生我的气了。
我的妻子,还在生我的气。
她就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知道她在生我的气。因为我骗她,我总是这样用自以为对的方式爱她。
可她从来不说,她只会这样,安静地躺着不理我,没关系,我等,等她气消,我等她睁开眼睛,一辈子都行。
直到一群人闯进我们的家,他们穿着制服,戴着口罩,手里拿着文件。他们说我违法存放尸体,他们说要把她带走。
“尸体?”我笑了,“你们瞎了吗?她只是睡着了,她在生我的气,不想理我而已。”
他们没有理我,他们把她从床上抬起来放进担架,我冲上去被拦下了。
我喊她:“言言!言言!”
她还在生我的气,我被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把她抬出去,抬上那辆车。车门关上,车开走了,我知道她被送去哪里了。
我看着那些人把她推进去,火灭了,工作人员走出来,递给我一个盒子,还是温热的,我贪婪地紧紧抱在怀里感受这残留的属于她的温度。
后来,我把骨灰吃下去。
那个小小的白色盒子,我抱了叁天叁夜,我吃了很多药物还是控制不住想吃下去的欲望,我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后来直接把盒子举起来倒进嘴里。
粉末呛进喉咙,我咳了出来,咳得到处都是,地板上、衣服上和我的手心里,我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把那些洒出来的一点一点舔干净。
言言,你看,我把你吃下去了,你融入我的血液骨髓肉体里,你再也走不掉了,我们永生永世不要分离。
我好想你。
人们总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里我果然梦见了她。
我们交迭的体温蒸腾起水雾,将整个梦境洇得潮湿而柔软。
我咬住她耳垂,恶毒地诅咒着:“别想离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