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循着池边往里走,走到湖心那片开阔地带,景色陡然一开。
碧荷池最深处在晨雾中如一面巨大的镜子。
白石桥横在其上,曲折九折,直通中央的荷心亭。
姐姐就站在桥侧的一株垂柳旁。
她背对着我,风吹得她的裙摆微扬,一缕发丝贴在侧颊。
她手里捧着折扇,轻声吟诵:
“烟波千里无归路,风起荷心见故人……”
我听得入神。
下一瞬她蓦地回头,被我影子惊到,眼睛睁大了一瞬。
“你——你什么时候站在我后面的?”
她明显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扇子差点掉下去。
我挑眉,看到她被我吓到的可爱样子,心情不由好了些许:“刚到。你作诗我怎么不听两句?”
姐姐脸颊微红:“……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抬眼看我,像是有点窘,又有点无奈。
我忍不住笑:“那姐姐作诗的时候太入神了。”
她瞪了我一眼,却没反驳。
我看着她:姐姐,刚刚的诗后面是什么?
姐姐把折扇轻轻合上,略微侧过身,声音低低地道:
“你真要听?”
我点头:“当然。都听到一半了。”
她抬眼瞪了我一下,眼神像是在说“你管太多”,但又被我盯得没办法,只能轻轻呼了口气。
她站在桥侧,微风把湖面吹出一道道细纹,她的声音就从那些微波里传出来。
“烟波千里无归路,
风起荷心见故人。
柳色可怜春未老,
清光依旧照行人。”
她念得不快也不慢,像随口吟出的,却有种淡淡的清意。
我听完,愣了愣。
“什么意思?”我问。
姐姐侧头看我:“……你是真不懂,还是故意问的?”
我想都没想:“真不懂。”
她被我噎了一下,在犹豫要不要解释。
半晌,她才轻声说:
“第一句是写景。”
“碧荷池雾大,看着像一条不知通往哪里的路。‘无归路’不是伤感,只是空荡荡的意思。”
她顿了顿。
“第二句,是说‘风起时,看见了熟悉的人’。”
我挑眉:“说我?”
她脸色微红:“……我没说。”
我忍不住笑。
姐姐继续往下解释:
“‘柳色可怜春未老’……是说这里的春天还没有走远,柳树很嫩,看着让人心里舒服。”
“最后一句‘清光依旧照行人’,就是……不管人来人往,景色还是那样。”
她说完这句,看我仍盯着她,便皱了皱眉:
“你别这样看我,我只是随口写,没有别的意思。”
我摇头:“不像随口。”
姐姐一怔。
我看着湖面,再看她:
“姐姐作诗,是心里有东西才写出来的。”
她被我说得有些慌似的,别开目光:“……你小孩子懂什么。”
我笑了:“我只懂一点。”
“哪一点?”
“姐姐心里想什么,我大概都能猜到两叁分。”
她像没有料到我会说这种话。
风从湖心吹来,荷香淡淡的,她的衣袖轻轻拍在我的手背上。
她低声道:
“……别乱说。”
夜已经深了。
我提前遣退了阿嵘和凌青,来到姐姐房门外
我站在姐姐房门前,抬手敲了敲。
她正披着单薄的外衫,刚准备休息。看到我,她明显愣了一下,眼里闪过防备,却很快垂下眼。
“这么晚了。”她说,“怎么来了?”
我还没说话,她就预先看穿了我的来意,手扶着门沿。
“如果你要说的,是那件事……就不必了。”
她一句话,把源头直接切断。
果然,她比我想得更清楚、更冷静,也更狠心。
“姐姐。”我吸了口气,“我不是来闹脾气的。”
她没有请我进去,也没有完全关上门,只留着一道缝。
“不会再闹?”她淡淡问,“我记得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怔了一下,只能苦笑:“这次是真的。我只想跟你谈谈,我们之间的事。就谈谈。”
她抬眼看我,那眼神太平静了,甚至带着一点倦意。
“我们之间能有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想把所有积在心里的话都说出来。
她把我当弟弟,当太孙,可绝对不会允许我跨过那条线。
她不是怕我,是怕我们一起掉进深渊里。
我轻声说:“姐姐,我保证……我不会给你添麻烦,不会逼你。我只是想把话说清楚。”
她盯着我,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一声,像是知道拦不住我,又不得不听。
“进来吧。”她侧身让出位置,“说吧,我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