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谢允明,他也没想过第二人。
林品一深吸一口气,很快便寻到谢允明的面前。
谢允明对林品一的到来并不意外。
林品一郑重地躬身行礼:“殿下。”他顿了顿,抬眸直视谢允明,“能否……让我与您,单独一叙?”
谢允明点了点头。
厉锋便起身道:“我去看看山下是否还有异常。”
厉锋推开门,关上门,屋内便只剩下两人。
谢允明看向林品一,问道:“林大人,你找我何事?”
林品一却未答,他向前半步,眸光灼灼,轻声启口:“先生……为何不唤学生品一了?”
第43章 臣想殿下登基!
闻言,谢允明微微一怔。
那一点浮在唇边的笑,被林品一灼灼的目光轻轻一燎,便薄雾似地散了,指尖在袖中无声收紧,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啊……你还是知道了。”
来时,林品一曾在心里排演过无数遍揭穿谢允明身份的场景,或剑拔弩张,或云淡风轻,总之该是自己占尽先机。
可此刻真正站在这人面前,那些锋利的词句却忽然卡在喉咙里,像被无形的指节扼住,胸腔也跟着发紧,他喉头滚动数次,最后只挤出一句生硬的反问:“我不应该知道么?”
林品一上前一步:“先生,就这样不想认学生么?”
谢允明抬眼,只轻轻摇头:“我只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而已。”
“没有必要?”
“先生觉得没有必要?”林品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像咬碎一枚未熟的梅,酸涩逼得人眼眶发颤,令他难以置信。
他脑中电光一闪,猛地抬头,紧紧盯着谢允明:“秦将军……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
谢允明答得干脆:“是。”
林品一听谢允明就回了一个字,当即冷笑出声,“为什么?”他声音陡然拔高,“为什么这种事,连无关紧要的人都能知道,而我不可以?”
“难道是因为我林品一出身寒微,不如秦将军有高功,手握兵权,先生便看不上我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翰林修撰?”
诘问劈面砸下,谢允明却连眉梢都未动。反而顺着他的刀口,将话锋推得更冷,更狠:“没错。我就是看不起你这样空有抱负,却无根基的寒门学子,心思单纯,易受动摇。所以,我才不肯以真面目见你,免得你知晓太多,心生畏惧,甚至……临阵脱逃,坏我大事。”
林品一胸口起伏,却半步不退,随即道:“先生若当真看不起我,为何在我一身布衣,困顿潦倒初入京城,受尽冷眼之时,独独选择收我做学生?指引我,点拨我?”
谢允明旋即转身,留给他一道侧影,声音像覆了薄霜:“你有才华,是未经雕琢的璞玉,迟早会绽放光华,我不过是占个先机,一本万利的买卖,为何不做?”
他微微侧目,眸色沉如墨渊,反刃一刀:“不然,你以为我还能图什么?”
“先生就只是想将学生培养成一颗有用的棋子吗?”
林品一猛地绕到他面前,迫使他与自己对视,目光如炬,试图看进他心底,“那学生敢问先生,布下我这颗棋子,究竟是为了谁?为了最终辅佐谁登上那九五之位?”
谢允明被他逼得后退半步,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第一次出现裂痕,仿佛内心在天人交战:“为了……为了……”
“先生到了此刻,为何还要欺瞒学生?”林品一立即截住了他的话头:“是,学生也曾疑虑过,自知身若浮萍,生怕一腔热血,满腹经纶,最终沦为权势斗争的牺牲品,壮志未酬,空留遗恨!可是先生您当初是怎么对我说的?”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眼中已隐隐有泪光闪烁,“您说,世间之所以有朗朗乾坤,在于万千灯烛各尽其职,不可或缺任何一缕微光。”
“岂能因他人背过身去,自己便熄灭手中的火把?位卑未敢忘忧国,守住心中尺规,行当行之事,你的一点坚持,或许便能驱散一片阴霾,守护一方安宁。”
林品一声音哽咽,却愈发坚定:“先生分明是教导学生要坚守正道,不随波逐流,要为这天下苍生持守心火!”
“先生若从一开始就只视我为棋子,为何不直接坦言身份,以皇子之尊威逼利诱?那样,学生既知您是恩师,又受您提拔,岂会不感恩戴德,誓死效忠?”
“不过是时机未到。”谢允明侧过脸,声音低哑,像钝刀刮过青石,冷而涩。
“那此刻呢?”林品一再逼一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倔狠,“现在先生就可以告诉我!我该做什么?对付谁?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只要先生开口,学生林品一,绝无二话!”
谢允明看着窗外,沉默不语。
这沉默比任何回绝都锋利,林品一胸口像被重锤击中,踉跄半步:“好,既然先生觉得学生如今还不够分量,入不了先生的眼,那品一定当竭尽全力,摒弃所有杂念,攀爬那权力之梯,直到站在足够高的位置,高到……能让先生觉得,品一有资格成为您的助力,值得您坦诚相待的那一天!”
“胡言乱语!”谢允明猛地转身,语气骤然变得严厉,斥责道:“你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你的成就,是为了施展你的抱负,实现你的价值!你的作为,是为了这天下黎民,为了朝廷社稷!”
“没错!”出乎意料地,林品一非但没有被斥退,反而笑了,“品一现在真正懂得了一个道理。”
“若没有一位贤明睿智,心系天下的君主在位。纵有伊尹周公之才的贤臣,最终也可能抱负成空,或沦为难堪大用的庸碌之辈,或悲愤潦倒于草野!”
“品一不想让自己的所学所能沦为空谈,也不想看到百姓继续受苦。所以,品一想追随的,是自己从心底里信服,认为能带来清明世道的人!”
林品一迎着谢允明的目光,眸中燃着孤注一掷的火,声音轻却滚烫:“先生不开口,怎知品一心里愿不愿意?”
谢允明凝视他片刻,问道:“难道,我叫你倾力辅佐五弟登基,你也愿意?”
“当然不愿意!”林品一脱口而出,声如断冰,连半分迟疑都嫌多余,“若先生要让品一为了五皇子,或是三皇子其中的任何一人效力,去做那党同伐异,蝇营狗苟之事,品一宁可一死,以报先生昔日知遇教诲之恩!也绝不做违心之事,玷污先生曾经的教导!”
他话锋一转:“可如若那人……是先生您……”
“为君者,当以天下为己任,以万民为福祉。品一愚见,能当此重任者,唯先生耳!”
说罢,林品一整理衣袍,朝着谢允明,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屈膝跪下,以头触地,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大礼:“臣,林品一,恳请殿下……为自己而争!参与夺嫡,匡扶社稷,而不是依附其中任何一位皇子!”
“快起来!此等言论,岂可轻言!”谢允明上前欲扶他。
林品一却固执地跪着,抬头望着他,眼神清澈而执着。
谢允明凝视他良久,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中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寥落,仿佛美人轻蹙远山眉,愈显其境遇堪怜:“可是我势单力薄,无母族支持,在朝中根基浅薄。在所有人眼里,那个人……永远不可能是我。”
“所以,”林品一敏锐地捕捉到那丝缝隙,眸光骤亮,“先生并非不想,而是……不能?”
谢允明阖眼又睁,眸底浓云翻涌,终究化作一声短促的自嘲:“怎么会不想呢?”
“我在父皇身边多年,看着他日夜操劳,看着奏章堆积如山,看着天下大事系于他一人之身……我也想站在那个位置,用自己的想法和能力,为这江山社稷,为这天下苍生,尽一份力,哪怕……”
他顿了顿,喉结轻滚,“哪怕只是出于我自己的……一点私心。”
“私心?”林品一轻声问。
谢允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罕见的忧思:“品一,我的生母……她至今尚在民间,不知所踪,她也是这天下千千万万普通百姓中的一个。或许正在为生计奔波,或许正在承受赋税劳役之苦。”
“哪怕……哪怕仅仅是因为为人子的这点微不足道的孝道与牵挂,我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如我母亲一般的天下人,继续受苦而无动于衷?”
林品一蓦地一震,不由地想到了谢允明自幼离宫,生长于宫外,没有母亲在身边庇护教导,如今却心怀天下,志存高远……心中已是澎湃激昂,彻底心服口服,只觉得眼前之人品行高洁,身世堪怜,志向远大,几乎是完美无缺。
他再次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砖:“臣,林品一,愿誓死追随大殿下谢允明!助殿下成就大业,匡扶天下,解万民倒悬!”
谢允明垂眸看他,沉默片刻,忽地轻笑一声:“我以为……你方才那般生气,是不想要我这个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