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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江城二中,依然风平浪静。
在操场上游荡的鬼影好像稍微多了一些,但怨气不重,伤害不高。
偶尔有阳气充足的学生打着球狂奔而过,还能硬生生冲散好几只羸弱的小鬼,让它们稀里糊涂回归大地母亲的怀抱。
秦殊醒得早,来得也很早,他提着两袋子春季茶点,顶着舍管大叔微妙的目光,站在宿舍楼下等裴昭出来。
最后一遍起床铃还没有响,周围有些冷清,但裴昭并未让他久等,几乎是转眼就出现在了大门口,用饭卡刷开闸机,朝秦殊走近:“……这么早?”
活生生的裴昭,裹着柔软宽松的羊绒围巾,垂在额前的碎发被冷风吹着轻摆,在清晨阳光朦胧时,总能把校服穿得特有氛围感。
“嗯,昨晚做噩梦了,都怪你。睡得不舒服。”秦殊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又有些委屈,越说越不高兴。
他抬手揽住裴昭的胳膊,拉着人家就往林荫小道上走,点心袋子不断摇晃碰撞着,校服外套的防水布料反复摩蹭着,发出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
藏在兜帽里的煤球被噪音警醒,探出脑袋小心地看了一眼裴昭,旋即又在秦殊脑子里发出第二次尖锐爆鸣。
“嘶……别叫了别叫了,元宝你看着它点!”
他们宿舍楼旁的小道,恰好连着那片深不见底的荷花景观池塘,与女生宿舍隔水对望,平日里也有小情侣会抄这条近道,还能藏在林荫里偷偷约会,是个较为隐蔽的地方。
隐蔽也有隐蔽的风险,由石板铺成的步道并不平稳,踩空了就有可能崴脚,然后顺着草坪的斜坡滚下去,掉进池子的浅水区里尽情品尝水草风味。
秦殊刚才就是被吓得浑身紧绷,差点一脚踩空,干脆拉着裴昭一起在岸边长椅坐下,先缓口气。
换成元宝在他脑子里疯狂尖叫,惊吓的效果都不会如此立竿见影。毕竟,元宝看似是一只金红的邪恶蜈蚣,可人家情绪十分稳定,提到龙母时态度都淡淡的,只是偶尔肚子饿。
但这位战栗不已的煤球小鹰,则完全是元宝的反面。它看见任何不认识的东西,都会害怕。
它害怕陌生的鬼,秦殊的电动牙刷和吹风筒,立式空调,手机里的音乐,甚至害怕清风茶馆里的现磨咖啡机……而迄今为止,它最害怕的是裴昭。
这种强烈的恐惧情绪,让秦殊被迫感同身受。大脑擅自逼着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惊慌,只要裴昭表现出一丝靠近的意图,他的本能反应就是浑身炸毛,想立刻逃跑。
秦殊不会允许这种情绪掌控自己。
所以他紧贴着裴昭坐下,观赏着荷花池里隐隐涌动的阴气与荷叶残枝,和裴昭一起吃完了早餐。
让他怕鬼就算了,害怕自己的电动牙刷也不是不行……但害怕裴昭?
不行。
清风茶馆的点心依然美味,就是有点噎人。秦殊吃得慢,同时目光一转不转盯着裴昭,在过于贴近的距离内保持着格外强烈的视线交流。
“……”
裴昭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起初选择了无视。他不会被噎住,于是垂下眼眸,沉默着试图专注享受食物的口感。
但秦殊越凑越近,眼睛几乎要贴在了他的脸上。
吃完一整盒点心,某人的视线都没离开过,裴昭忍无可忍:“为什么一直看我?”
“克服内心的恐惧。”秦殊正色回答。
“……现在克服了吗?”
“唔,应该吧。”
“那你为什么还在看我?”
“昭昭,把吃完的点心盒子给我,你站起来一下。”
“……为什么?”
裴昭略微不解地站起身,把自己的点心盒子交出去。
虽然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但瞧着秦殊一脸认真的样子,他还是乖乖照做了。
“啪!”
下一瞬间,过于清脆的响声在两人之间回荡,裴昭的神色蓦地僵硬,本能地用手护住自己的屁股。
意识到秦殊做了什么,裴昭的表情有一刹那的空白,藏在碎发里的耳尖悄然泛起了淡淡的粉。
秦殊手里的盒子扁了,但也只是扁了而已。他把扁扁的纸板收回袋子里,继续一脸严肃地观察裴昭。
有点吓人,他那架势就好像在说……这事儿还没完。
“秦殊,你……”裴昭只好艰难地组织语言,欲言又止,斟酌片刻,很轻很轻地小声道,“下次打我,能不能提前说?”
“昨晚已经提前说过了,”秦殊一本正经地回答,盯着裴昭陷入思索,“感觉好像不是很有用?昭昭,你应该还是有心理准备的。等以后有机会,我要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再试试。”
他大脑里的恐惧早已烟消云散,主动进行的积极对抗大获成功,而在这之后残留下来的情绪,竟是一股更为强烈的、想要研究裴昭的欲望。
很神奇,秦殊对自己的研究都没那么上心过。
“……以后不要用纸板,真的很响。”
裴昭没有拒绝。
他在抱怨,但裴昭的抱怨从来都不会代表拒绝。
脸红时的抱怨更是如此。
“我用它,就是因为它很响。”
秦殊笑了一声,伸手握着裴昭纤细的手腕,轻轻一拉,将硬邦邦站在那里的人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裴昭仍有些回不过神来,被迫坐在他大腿上,浑身都是紧绷的。直到秦殊用手轻轻拂开他侧脸的碎发,露出一只红透的耳朵。
温热指尖贴在冷冰冰的耳垂上,揉了又捻,像在揉捏什么新颖的解压玩具。
裴昭没有挣扎,但他呼吸微颤着,不断抖动的乌黑睫羽将心绪暴露无遗:“秦殊,你真的很坏。”
“哪里坏了?明明你才是害我睡不好觉的大坏蛋。”秦殊压低声音,似乎是在故意坏心眼地调笑人家。
当然,与此同时,秦殊的心绪也同样十分复杂。但他比裴昭更能藏。
无论怎么摸,无论摸多久,怀里的人都像是一块通体冰凉的玉石,一款奢靡昂贵的珠宝,一具灵动鲜活的尸体。
也许没人能理解他的感受,不过,他也不太希望被理解。秦殊选择将脸凑近,贴在裴昭耳边又一次小声嘀咕:“昭昭,我悟了。驱邪嘛,首要原理就是让邪灵被我吓一大跳……”
“啪!”
这次秦殊没用任何道具。
“秦殊你不能这样……”
“不能吗?”
这次裴昭也没有正面回答。
他轻抿着唇,缓缓扭头把脸埋进秦殊胸口,藏起了自己此刻的表情。
毕竟,他们制造出的噪音有点大,惊起了一大片藏在林荫树梢里的麻雀,惶惶然四散纷飞。
春天真的要来了。
第58章 看起来有点死了
秦殊不高兴的时候很吓人, 虽然他很少会真的生气,但这早就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了。
不仅裴昭知道,江城二中里的许多同学都知道。
这个事实反而让秦殊人缘更好。
因为在二中的各种运动会和球赛上, 如果遇到了手脚不干净的、特别爱犯规的竞争对手……所有人都巴不得秦殊站在自己这一边, 把对面吓死。
当然,于裴昭而言, 秦殊不高兴时对他造成的影响, 会比对其他人来说更重一些,毕竟其中还夹杂少许“历史遗留问题”。
所以为了拥有相对平静的高中生活,裴昭尽量不会惹秦殊生气。
除非他忽然就是很想惹秦殊生气。
昨晚或许就是这样的场合。裴昭知道自己从天台往下跳,一定会让秦殊生气, 可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推了下去。
理由也很简单,当秦殊打来电话与他说了好半天的话,裴昭听着听着, 渐渐的发现自己不太高兴。
一种隐秘的, 微妙的, 无法解释的……不高兴。
他以前不会有这样奇怪的心情。
所以裴昭从天台上跳了下去。一场很短、很轻松的坠落, 隔着一层楼加半个阳台,最多不过五六米而已。
跳完之后再看看秦殊的表情,立刻就舒服多了。
至于到了第二天, 该怎么面对还在偷偷生气, 却没意识到自己在生气的秦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该如何处理。
——顺毛捋。
秦殊就是那种只能被顺毛捋的性格,因此反而非常好哄。只要安抚的方法完全正确, 很快就能顺毛成功。
于是, 下午放学时,秦殊已然彻底将昨晚的事情抛在脑后,那些乱七八糟的噩梦也被塞进了犄角旮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