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你当然是人,”裴昭满意了,收起湿巾,很淡定地给出解释,“如果你是个怪物,当你头上长角的时候,这只角不会强行撕开你的皮肉,更不会让你自己也受到伤害。”
“……好有道理,但这分明就是我的角。在活水村时就很明显,现在甚至更真实。昭昭,刚才你碰到它,就像碰到了我的手指一样,感觉几乎是完全相同的。”
秦殊说着沉默片刻:“就算我的身体是人类的身体,但是,一个人类的头上长出了角,其实也可以被称作怪物了,不是吗?还有我做的那些噩梦也很真实,梦里的我确实就是个怪物。”
“小友,可否细说这些噩梦?老头子我愿闻其详,”没等裴昭回应,陈力蚩迫不及待地插话,“若有其他细节参考,也许我能从古籍典故里找出记载,帮你一起寻找真相。”
秦殊犹豫少许,目光又落回裴昭身上。他如今能拥有这一只帅得要命的兽角,能利用神魂的力量随心控制、隐藏和操纵它,完全不是依靠自己的努力。
这是生日礼物的一部分,是他的成年礼,是来自……裴昭坐在他腿上,捧起他的脸,印在他眉心的轻轻一吻。
他不清楚的事情,裴昭或许会懂,也会更比陈力蚩看得更真切。
“秦殊,噩梦是属于你自己的私事,不必剖开让任何人知道。”
“……好。”
紧接着,裴昭似乎叹了口气:“你是獬豸。曾经是。”
第68章 因缘线
裴昭这话一说出口, 受到惊吓的人,立刻就变成了陈力蚩。
陈力蚩那松垮垂坠的脸皮颤抖着,眼睛也跟着垂了下去, 瞬间就再也没了想要凑近打量秦殊的念头。
他甚至端起茶壶, 默默又给两人添了些茶,哑声对裴昭道:“在凤凰寨的鼓楼底下, 洞口旁边, 说这些……您对我太放心了。”
“不,这个地方正好合适。天机不显,隐秘不泄,只要你不说出去, 谁也不会知道。你让我们来地下室里见你,也是为了提防隔墙有耳,我借用一下场地便利, 应该无伤大雅。”
“……是, 无伤大雅。”陈力蚩的眼皮抖了抖, 佝偻的脊背愈发扭曲, 整个人都快蜷成了煮熟的海虾,唯独那张皱巴巴的脸仍定在前面,看不出表情。
而裴昭若有所思地端起茶杯, 语气不急不缓:“这里是你私自建造的道场吧?想法不错, 很取巧,用本土神灵的力量与威能作为掩饰, 光是洞神的名号就足以压人, 平日做些什么都很方便。闹出了大动静,也能全都推到神仙显灵头上去。”
“哈,道友见微知著, 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看出端倪,还是老头子我修行不精了,”陈力蚩停顿片刻,快要眯成虚线的眼睛缓缓扭转,“敢问,您的正身又是……”
“与你无关,”裴昭面无表情,“有话直说,如果是秦殊能解决的,他愿意帮你就会帮你,我不帮。”
“……嗯?我吗?”秦殊有些状况外,才将将回过神来。
说实话,秦殊一开始都没听懂裴昭说的是什么东西。
趁着这两人喝茶交锋的间隙,他赶紧拿出手机根据拼音打字,迅速上网搜了一下。
獬豸,獬豸……好巧不巧,有个獬豸的石像就在他家附近,在江城法院的大门口立着。很大一只,没有上色,雕刻工艺略显粗糙。
在秦殊小的时候,他妈妈偶尔临时要去法院办事,也会把秦殊给一并带去,把他交给同事看管两个小时。所以在很早很早之前,秦殊就曾经看见过那尊石像,早就有了印象。
可他在五分钟之前还一直以为,那就是只外形潦草的麒麟,或者是什么长了翅膀的创意石狮子雕像……
但根据裴昭所言,这好像是他。嗯,曾经的他。
这不对吧!
秦殊点开一个个网页看下去,才知道獬豸来头不小。在古代传说里,这是一种本性非常凶悍的神兽,能轻易分辨善恶、区别谎言,一眼看透人心,断定是非曲直。
毕竟这是传说生物,所以它的具体形态很难定义,会随着时代发展而不断变化。
有的人说獬豸庞大如牛,有的人说獬豸更像山羊,传言中也有像鹿和麒麟的,后期描绘中出现了越来越多龙形的影子。不仅如此,就连獬豸有没有翅膀,尾巴长还是短,以及毛色是黑是白,居然也全部都属于薛定谔的存在。
唯一不变的锚点在于,獬豸是独角兽,而秦殊……现在暂时算是个独角人类。
不过嘛,人家神兽脑袋上的这只独角究竟弯不弯、有多弯,到底是通体幽黑,还是美如白玉,不同时代也有不同的说法。
秦殊觉得自己肯定不长那样儿,乱七八糟的,比奇美拉还夸张。
当然,有些古籍中的描写,确实和他噩梦里的场景如出一辙。比如说……用兽角把坏人拦腰撞成两截,然后直接吃掉,省去了秋后问斩的等待时间。
在他梦里,目睹此景的贵族官员都很疯狂,而古籍里的记载也没好到哪儿去。敢在獬豸面前说谎,就要做好被分尸吞噬的准备。
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问心无愧,根本没人害怕獬豸,反倒都对祂颇为崇拜,为了讨好帝王而四处搜寻祂的踪影。美名流传数千年,以至于迄今为止,还能在许多现代法院里看见獬豸的身影。
但是任由獬豸吃掉一切“罪犯”,盲目相信祂的判断必定正确,对秦殊来说还是有点太猎奇了。
又不是所有坏人都该死,坐牢有坐牢的意义,连恶鬼和神仙都能被抓去坐牢呢,何况是人。
更重要的是,这世界上瞒天过海的手段,多如牛毛。单从陈力蚩躲在地下室里的意图就能看出——天道也会被蒙骗,天机也能被遮掩。
假设裴昭没有说错,秦殊大概能猜到,自己会拥有如此强大的“天眼”,也很可能是属于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刻在獬豸的血脉基因里。如果成长至完全体,他这双眼睛,说不准真的会特别厉害,可以变成洞察万物的眼睛……但他能保证自己绝不被骗吗?
裴昭说什么他都想信。
就算他直觉越来越敏锐,偶尔是能感到裴昭话没说完、有所隐瞒,秦殊也坚决不想轻易怀疑自己最好的朋友。单从看这一点来看,秦殊就对自己的判断能力毫无自信了,而且他也不太想改变。
裴昭骗他又能怎样?他又不是没骗过裴昭,正常人都有下意识说谎的时候,都经历过心虚隐瞒的阶段,甚至还会一不小心就在无意间违法乱纪。总不能非黑即白地随便给路人判死刑……更不能随便吃人。
想到这里,秦殊忽然觉得自己以后还要更加谨慎,遇到事情了必须多放参考,避免只听一家之言。对上陈力蚩的目光,这种心情愈发强烈。
于是秦殊深吸了口气,努力清理脑袋乱成一锅粥的思绪,把自己埋进裴昭怀里,兽角也贴在裴昭颈侧蹭来蹭去的,声音闷闷:“前辈,有困难您先说,说完了再给我点切实的证据,行不?我这两天接收的信息太多了,只能说……我会尽量多想想,尽量站在正确的那一边。”
陈力蚩一怔,看着秦殊这行云流水的“找安慰”操作,瞬间就像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眼皮不受控制地抖动两下,表情非常复杂。
看到裴昭熟练地抬手摸了摸秦殊的脑袋,甚至根本不在乎那只近在咫尺的杀人利器,陈力蚩悄然摇头,赶紧移开视线。
他端起茶杯:“小友,证据自然是有的,若无切实把握,若非走投无路,我们也不敢轻易找外乡人的帮助。但话说回来,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正确呢?无非是立场不同,目标不同,欲望不同。”
“您这话说得特别有道理,当然,我是这样想的——不能剥夺任何人朴素的求生欲望。”
说到这里,秦殊终于舍得抬起头来,同样表情复杂:“所以正当防卫杀人是正确的。为了逃命,被迫杀害收到保护的濒危物种,也不会被判为有罪。
“这是我从小养成的观念,可能会比较偏向人类中心论,对妖修不太友善……但现在我自己都有可能不是人了,也很难说今后如何。不过,除了求生活命之外的万事万物,恐怕都不是非黑即白的,这一点我非常同意。”
陈力蚩听着频频点头,嘶哑的嗓音里再次变得洪亮,似乎泛着真切的疑问:“小友年纪不大,想法却如此坚定,值得推崇。说来,我继任大巫师一职后,便没再出过几次凤凰寨,见识短浅,还真有些好奇。妖修是怎样的,和我们一样吗?”
这个问题,问得像稚童般真诚。
“嗯,虽然我见过的妖修不多,但确实和我们一样,”秦殊看着陈力蚩,尽量保持客观,“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有理想和追求。他们当然会被本能所控制,但也会违背本能去遵守规矩,去保护自己应该保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