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费力地将陆元琅安顿在床上,替他脱了鞋,盖好被子。
看着好友熟睡的脸,林丞轻轻叹了口气。“元琅,委屈你一晚,明天我再想办法。”
好友不远万里来看他,却让他独自住这样的房间,林丞有些难过,却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林丞独自一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夜色渐深,寨子里灯火零星,比白天安静了许多。
晚风吹在身上,带着山间的凉意,因为疲惫和酒精而有些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林丞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清冽的声音突兀地在前方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丞哥。”
林丞抬起头,看到廖鸿雪正站在前方不远处的岔路口,手里拎着的草绳串着两条肥美的鲜鱼。鱼尾还在微微摆动,显然刚离水不久。
月光下,少年的面容清晰而精致,琥珀色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清澈。
“阿尧?”林丞停下脚步,“这么晚了,你这是?”
廖鸿雪举起手中的鱼,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腼腆和窘迫:“邻寨的吴婶送的,说是刚捞上来的,可我不太会处理这个。丞哥,你会弄吗,能不能帮帮我?”
他的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请求,似乎很怕占用林丞的个人时间。
林丞看着那两条活蹦乱跳的鱼,又看看廖鸿雪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莫名心软了几分。
他想起廖鸿雪是百家饭长大的,平时估计只会做点简单的吃食,这鱼处理不好确实会辜负邻居的一番美意。
而且刚刚安顿陆元琅的种种不顺让他心情有些烦闷,此刻也不太想立刻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房间。
鬼使神差地,林丞点了点头:“嗯,会一点,我帮你弄吧。”
廖鸿雪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嘴角弯起一个真诚的弧度:“谢谢丞哥!”
两人并肩朝着廖鸿雪家的吊脚楼走去。
一路上,廖鸿雪的话并不多,只是偶尔指给林丞看夜空中的星星,或者说说寨子里近期的趣闻,语气轻松自然,却并未问起关于陆元琅的任何事。
如果林丞没记错的话,当初廖鸿雪经常来找林丞聊天,用的正是“见识一下大城市回来的人”这个借口。
陆元琅明显比他更加见多识广,说话也风趣幽默,廖鸿雪应该更喜欢跟陆元琅交流才对。
难道因为林丞曾经是寨子里土生土长的人,廖鸿雪对他天然有几分亲切?
林丞想不通其中关窍,今晚他也喝了酒,脑子没有平时转的快。
算了,反正他是个将死之人,临死前对自己不要太过苛刻,想不通的事情就不想了。
林丞跟着他到了吊脚楼,廖鸿雪在厨房帮不上忙,只能进进出出地给他烧水倒茶准备茶点。
林丞站在灶台前熟练地刮鳞、去内脏,将鱼清洗干净,他明明已经很瘦了,肩膀却没有过分收束,宽阔平直,连带着腰线格外细窄。
不过也有可能是系着围裙的原因,那两根岌岌可危的带子勾勒出了流畅漂亮的线条,绳结末端正好搭在令人遐想的、隆起的弧度上。
廖鸿雪滚了滚喉结,撇开视线不再细看。
“好了,”林丞一无所觉地将处理好的鱼放进盆里,“炖汤还是红烧?调料你这儿有吗?”
“炖汤吧,清淡些。”廖鸿雪走近几步,从橱柜里拿出姜葱等配料,递给林丞。
两人距离拉近,林丞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中带着一丝药草气的冷香。
“丞哥,”廖鸿雪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这样帮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回报你才好了。”
林丞正在切姜片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看他:“这有什么,都是小事情,不用跟我客气。”
“丞哥,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廖鸿雪的声音平铺直叙,略显突兀地问道。
“还好。”林丞不想多谈这个话题,继续手上的动作。他心里那点疑虑又冒了出来,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对了阿尧,今天寨子里是来了很多游客吗?我看好几家民宿都说住满了。”
廖鸿雪正在洗葱,水流声哗哗作响。他头也没抬,自然地说道:“是吗?我不太清楚,不过篝火节后总是会这样热闹一阵。”
他的回答天衣无缝,林丞也抓不住什么错处,只好把疑问又压回心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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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沧桑点烟.jpg
第20章 新生
人很香,哦不,是鱼汤很香。
廖鸿雪好以整暇地端着碗邀请他:“一起吃点吧,我不能一个人享用你的劳动成果。”
林丞倒也没推辞,这鱼不知道是不是喝惯了山里的泉水,干净得不像话,一点腥气都没有,吃到嘴里比上好的豆腐还要嫩。
连带着他的厨艺都被蒙上了滤镜,林丞有些飘飘然,不敢置信,自己竟然能做出这么好吃的鱼。
廖鸿雪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从他的厨艺再到调味的水平全都夸了个遍,吃进嘴里的鱼肉却很少。
吃到最后,大半条鱼都进了林丞的肚子。
眼看着林丞已经吃不下了,廖鸿雪适时端来温热的茶水,唇角微勾:“来,丞哥,解解腻。”
林丞端起杯子正要喝下去,鼻尖轻嗅,奇异的腥甜味道涌入鼻腔,一下子止住了他的动作。
第三次了,这茶已经是第三次出现在他面前,就算这真是廖鸿雪祖传的、珍贵无比的手艺,也不该如此频繁地拿来招待一个普通的、甚至称不上深交的“朋友”吧?
这茶……难道是什么日常饮品不成?
林丞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感受到瓷杯温热的触感,心里却阵阵发冷。
这里是对方的领地,严格来说是个完全密闭的环境,林丞原本是个警惕性极强的人,现在却屡屡忽视面前的人的危险程度。
到底是廖鸿雪表现得太过无害,还是他在潜移默化中将廖鸿雪归到了朋友的类别里?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坐在对面言笑晏晏的少年。
廖鸿雪的脸上依旧挂着熟悉的浅笑,连唇角弧度都未曾变化过,让人挑不出错处。
林丞喝了酒,大脑混沌了许多,也直白了许多。
他清晰地知道,廖鸿雪和他认识还不到一个月,还谈不上什么朋友,最多就是有些熟悉的陌生人。
他为什么对我这样好?林丞迟钝地思考。
厨房里一时间寂静无声,只有灶膛里未熄的柴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的鱼汤余香,此刻闻起来竟有些腻人,与那茶中隐隐的腥甜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氛。
“阿尧,”林丞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但他努力维持着平静,“这茶……我好像喝过几次了。”
廖鸿雪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笑容未变,语气自然:“这茶效果不错,我看你最近气色好了些,所以又泡了点,你不喜欢这个味道吗?”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语速流畅自然,仿佛早就准备好了说辞等着他开口。
“不是不喜欢。”林丞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接触发出轻微的“叩”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避开廖鸿雪伸过来接茶杯的手,目光紧紧锁住对方:“我只是有点好奇,这茶,到底是怎么泡出来的?”
他问得直接,脸上一派平静,胸腔中的心脏有如擂鼓,他紧紧盯着廖鸿雪,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廖鸿雪双手达搭在膝上,很乖巧的模样,然而他长手长脚,缩在矮小的板凳上还有几分可怜。他迎上林丞的目光,琥珀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通透。
“就是后山的一些草药,”他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谈及熟悉事物的随意,“安神,补气血。具体的方子是祖上传下来的,我也说不全名字,丞哥要是感兴趣,我下次采药时指给你看?”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若是再追问下去,难免有窥探人家祖传药方的嫌疑。
若在平时,林丞或许就被他这般坦然的姿态糊弄过去了,但此刻怀疑的种子已经破土而出,疯狂滋长的声音几近冲破林丞的耳膜。
“常见的草药,”林丞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我得的是癌症,不是感冒,去大医院化疗都未必能见效,你现在要告诉我,一杯茶就能治好我是吗?”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将连日来的困惑和盘托出,语气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你到底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我喝下去的是茶还是毒品?你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还有那些梦!那些乱七八糟的梦!真实得可怕,是不是也有你的手笔?!”
“还有今天,今天!为什么偏偏今晚所有民宿都满了,只剩最远的那一家?这一切,是不是太巧了?!”